主页 > 体验近年 >无畏世人的恐惧,「异人」们需要的只是理解并且陪伴着的温柔

无畏世人的恐惧,「异人」们需要的只是理解并且陪伴着的温柔

作者: 时间:2020-07-13 131° 体验近年

在我的人生印象中,几乎所有的市场几乎都会有「异人」出现。这些人被大家所关注或漠视,却又如此理所当然的存在。他们被称之为肖ㄟ、疯子,而他们还有所分别,在专业的精神科医师看来可能都不相同。我称之为「异人」,是因为这些人有着完全不同的特质,他们和我们全然不同。有些时候受到特别的照护;有些时候受到大众的排斥;有些时候被大家放纵,更多的时候被人们用异样的眼光投射。

我遇过的第一个异人,还是我还在国小时在夜市遇见。他蓬头垢面,会突如其来的说起独妙异语,对着天空狂骂叫嚣,向周遭的摊贩乞食,摊商们似乎也都随便给了后要他快点离开。另有些人接近他时带有目的,在口耳相传之中,他似乎有所能力爆出大家乐的「明牌」数字供人签牌下注。小孩是不被允许接近异人的,即使他似乎没有做出任何不轨举动。也未曾听说他欺负孩童。

我印象中第二个异人也是如此,他终日半昏半醒的游走于街市之中,有时清醒而能吐出几个破碎的字眼,更多时候在摊商面前闲逛度日。常常是傻笑,有时候身上能有几个零钱掏出来购买吃食玩具;另有时候没了钱,却也能找到当地熟识他家人的摊商赊帐或是随手给点吃时饮品,如此一来后又是傻笑的游走于街市之中。他不大骂人,但依旧令这些大人们厌烦,他一脸傻气的笑着去看人。衣服永远不算乾净也称不上合身,在整个大街上乱晃啊晃,什幺也不说。

有些地区不只一个异人,有两个、甚至三个异人,很久很久以后,我才能理解为什幺他们只出现在市场。因为只有传统市场这种地方能力包容和收纳他们,即使摊商店家和逛市场的人们未必情愿。但相比于其他场所,这是他们少数能够前往的空间。

我们的社会长期以来是隔离他们的,即使他们未必做过什幺坏事,也实在无法做出什幺大恶之事。但他们的动作我们恐惧,他们的笑声我们不知如何回应,他们的互动让我们尴尬,他们的话让我们无法招架。于是我们将无知化为暴力。回头驱逐嘲弄他们。真正的圣人少之又少,还普遍遭到当代人的嘲讽攻讦;大多如我之人,只能远观而叹息,在无聊之时静默观察这些异人的行为举止。

他们会在市场做什幺事呢?他们会逛摊位,看上喜欢吃的食物时驻足摊商之前,或挤出破碎的字句或是疯言疯语比手画脚起来。或者摊商耐着性子交易,或者直接赶走,或者给了他食物笑叫而去,他们会看到喜欢的帽子衣服指指点点的笑,会想试试摊商的鞋子包包,只是少有人愿意给他们正常人可以享有的机会,去讨价还价争取试用试吃。

唯一的例外在我在南部工作时,曾在早市晚市都看到这样一个女子,她终日不停傻笑,却和摊商们都有默契:她可以自由的取用任何的饮食,摊商们平静如同一般顾客般的接纳。后来才得知那是几个兄姊的庇护。她的大姊在市场另一端卖着衣服,长兄则在对街开店。这个随时笑容满面的妹妹所有花费,都有嫂嫂和姐姐在收摊关店时一一向摊商道谢后补足。市场人多且她已经熟悉,相对于可能拉至暗处的公园农地,摊商们早已能接纳保护,反而安全许多。我没有打听她父母的下落,想必是家族内部已有交代。

回过头来,我对他们的理解稀少而薄弱。在国小国中时依稀有看过这样一群被特别收编成为一个班级的同学,特别的收编也就代表了特别的隔离。在那个体罚还普遍而有效的年代,我的父母辈们还曾经说过尽量打好好教的错误教育洗脑,这些本来应该投注更多心思教育的异人只能被边缘化。

我还是首批教改的学生,就已经发现从小没有过和他们相处的经验,更感叹于往后人生之中再也没有机会亲身扶持理解。只记得隔壁班中,有人会热切拿着饼乾和浓汤上的酥皮在走廊交换着吃。期待并且骄傲着等着我们的称讚。但国中毕业后,便再也不会和他们见面,我们的文明还不足以让孩子从小理解这些人,更遑论相处关心,可惜的是义务教育也同时是他们大多数人的最高学历。我们的学校课本上尽诸圣贤,却未曾看他们一眼。

接触的时间太短,等到我的年龄见识和体格都不再对他们有畏惧时,才发现他们的存在。这些异人们身不如我结实,说话又不如我狠毒泼辣。那些闲言闲语的来源是恐惧,这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无知,我们为了掩饰这份无知而拉起身边的人来一同猜测、迟疑,自以为是的将他们隔绝在我们世界之外。

由于学校本来就无法培育人品,学校的教育毫无品德培育而只会考试,连带的我从小对此无知,长大后依然未曾真正接触理解。我们这等人将愚蠢当作睿智,自己瞎眼的愚者们在教育失灵的社会氛围下接连数代一齐无知。逕自猜测「是谁犯了罪?是这人呢,是他父母呢?」排斥异己之时连带连家属也汙名进去,用来拔苦的轮迴转世说成为业报果力合理定罪排斥,高举成功的十字架上又空无一物。

于是在偏远的郊区,曾有工人告诉我,一名女肖仔在出外游蕩遭人强暴后,终日被锁在家中,无论哭号喊叫都不得出外。这个社会欺凌弱者莫过于此,人们越是拒绝理解刻意远离的偏僻角落越是黑暗。也有听闻在山区小庙之中被怂恿报明牌而槓龟后,肖仔遭人痛打致死。更多故事是被骗走所有遗产财富,被利用而运毒,被怂恿而顶罪,被欺骗而卖出存摺印章。只因为弱势而无人闻问,就算不是他们的罪,也重重的伤在他们身上。

在数年前有天我终于会见真正的社工,当我前往询问对于这些异人的处境时,社工直接说明这些异人状况良好,留在他所熟悉的社群对他来说是最大好事。市场多位摊贩熟识,彼此特别注意,对异人来说反而安全且互动良好,开心快乐,出来逛街应该是他的基本权利。此时我才惊觉我没把他当正常人看。要嘛闪避,要嘛抱持怜悯。几次讨论下来,才真正觉悟自己无知,从未曾真正理解异人和我相同,既没有到每个摊位都买的道理,也不可能终身不与人起冲突。

这个社会从未真心接纳这些人,多以流言蜚语猜测怀疑,连带的给予照顾家属压力。不只一次,这些异人累了倦了,便找个地方或躺或卧,只等着比他们更老的家人前来接济。这些家属多是父母,少数则是兄弟姊妹前来接应。在这个独活一人就已经极不容易的时代,难以想像这些家属必须付出多大成本才能面对这现实的环境?但或许也只有家人能够听得懂这些异人的笑哭,也只有血缘而来的爱驱使人们,愿意倾听异人们用方言妙语来描述一天的见闻与收穫。

我知道市场内各个摊商素质不齐,只是开放式空间之中,也仅有市场属于安全之处。吃食饮料都属于他们可能身上付的出来的钱,并且交易简单。摊商人多,也不大可能真正对他们攻击伤害。若是到了更大的百货商圈,警卫就不可能放他们进去,毕竟阶级的优越来自于选择和隔离,这种市场内的风景,反而证实一个区域的宽阔与包容。

回过头来,我总想起那女异人,穿着奇装异服后在市场内吃吃喝喝,总会等到大姊前来牵她的手,带着她回头再逛一次市集,两人笑着去找邻居摊商们付钱。最后再缓缓的把她带回家中。那是一种出自内心愿意花时间陪着手足,理解并且陪伴着的温柔。我似乎透过这样的动作稍稍能够理解,这些其他摊商之所以愿意陪她对话、给她吃食饰品、耐着性子聊天都是因为这个姐姐而感动。

虽然她们又老、又慢、又笨拙,但当姊姊牵着她的手时,她总是笑得特别开心,时不时拉一下扭一下姐姐的手撒娇一下。

因为姊姊牵着她的手。

上一篇:
下一篇: